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去大半,阶梯教室里光线偏暗,刚好把拾穗儿紧绷的侧脸,藏进一片淡淡的阴影里。
下午第二节还是高等数学。
陈敬渊教授从来不肯多浪费半分钟,上课铃刚响,粉笔就重重落在黑板上,清脆又密集,像一场停不下来的雨,敲得人心里发紧。
拾穗儿攥着笔,指节都泛白了,背脊挺得笔直,却绷得有些僵硬。
上一节课的复合函数求导还乱糟糟缠在脑子里,这一节,新的内容又毫无缓冲地砸了下来——隐函数求导、对数求导法、高阶导数。
她越听越慌。
“隐函数在环境水文计算里经常出现,直接解不出来,就用这个方法。”
“对数求导法是简化运算,高中重点,直接套用。”
“二阶导数判断极值,后面做污染扩散模型必须用。”
教授的语速很平稳,每一句都在无声地说:这些很基础,你们本该熟练。
可这些话落在拾穗儿耳朵里,只剩下听不懂的艰涩。
她睁大眼睛盯着黑板,努力想听清楚每一句讲解,可那些被跳过的步骤、默认的基础,像一堵堵墙,把她挡在外面。
她能做的,只有机械地抄写。
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,可她连自己写的是什么都理解不了。
笔记歪歪扭扭,到处是空白,到处是跟不上的狼狈。
旁边的林晓已经在整理思路,陈静安静标注易错点,杨桐桐皱着眉,也勉强跟得上。
只有她,像个局外人,人坐在教室里,脑子却一片混沌。
冷汗从后背渗出来,贴着衣服,凉得很明显。
黑板上的字渐渐模糊、扭曲,变成一堆她不认识的乱码。
她忽然想起戈壁的风沙天,睁不开眼,迈不开步,只能死死抱着东西,等着风沙过去。
现在的她,就是这样。
“这里我再讲最后一遍。”
陈教授放下粉笔,目光扫过全班,“再听不懂,就是课前没预习,基础没打牢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她心上。
她预习了。
凌晨五点就爬起来,翻着高中课本一点点啃,可那些东西对她来说,还是太难太难。
不是不努力,是她的起点,比别人低了太远。
她猛地低下头,长发遮住眼睛,嘴唇咬得发紧,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。
她不敢哭,不敢让别人看见,戈壁来的特招生,连高数入门都学不会。
她只是觉得,很难受。
明明环境科学的内容她一听就懂,为什么高数就像一块啃不动的石头。
明明她已经很拼了,为什么还是连门都摸不进去。
这些不是质问,只是她心里,一点点沉下去的委屈。
整间教室里,只有笔尖沙沙的声音和教授的讲解声。
所有人都在往前走,只有她,被困在原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下课铃终于响了。
陈教授收拾教案离开前,目光淡淡扫过教室,刚好落在她一直低垂的头顶上。拾穗儿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轻了。
教室很快空了大半,喧闹散去,只剩下她们四个室友。
拾穗儿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摊开的笔记本上,字迹混乱,大片空白,还有几处被眼泪晕开的小墨迹。
终于,她紧绷的肩膀,轻轻垮了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听不懂。”
她开口,声音又碎又哑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,“一点点都听不懂……”
积攒了两节课的委屈、迷茫、无力,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
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,砸在本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